卓今下达指令:“对长篇小说《冬青树上的猫头鹰》开展文本解析。”AI立刻作答,从主旨立意、情节架构、语言特色,直至文学价值、读者反馈等维度,剖析得十分周全。
然而,《冬青树上的猫头鹰》这部“长篇小说”纯属虚构,书名是卓今自行编造的。
亲历“AI幻觉”这一场景,卓今联想到“文学即人学”在技术冲击下的困境:数字时代,文学该如何界定边界?AI的文学批评能达到何种深度?当创作者与平台算法深度交织,新大众文艺的评价体系又该如何搭建?
卓今将研究成果写入《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简称《劳者歌其事》)一书中。这部学术专著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奖之后,卓今接受《中国新闻》报专访,阐述她对“文学现场”的探索以及对理论建设的思考。

卓今 受访者供图
新大众文艺“正在演进”
“新大众文艺”是近两年文艺界的热门概念。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被纳入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和政府工作报告。
何为“新大众文艺”?卓今如此界定: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技术广泛普及的背景下,由非文学艺术专业的普通民众作为创作主体,借助短视频、网络文学、微短剧等多种形式,进行自主创作、传播与共享的新型文艺形态。其核心特征是从传统的“为大众创作”转向“大众自行创作”。
卓今并未将这段文字写入书中,因为从学术视角看,这一定义尚不完整和充分。“新大众文艺是一个正在发生、快速演变的鲜活现象。”她指出,其文艺类型、核心驱动力、负面效应等要素“仍在不断生成与消解”。
技术更新迭代迅猛,卓今形容做研究仿佛“往算法洪流中投掷沙袋”——人文社科研究者的声音在技术与资本共同驱动的潮流大势面前显得较为微弱,而且“实践领先于理论”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一篇关于算法伦理的论文尚未完稿,又一个能快速生成短剧的新AI工具已上线。
数字时代的方法论
卓今始终是那个“投掷沙袋”的人。从变化中提炼规律,为新现象提供新的认知工具,是理论研究者的使命。她耗时3年多撰写出20余万字的《劳者歌其事》,梳理新大众文艺的历史脉络与“新”的体现,并提出“链式叙事”“众在文学”等概念,助力读者理解新生态的运行逻辑。
在书中的“算法诗学”部分,卓今聚焦数字时代的方法论,提出“大文学观”的理论框架。这一框架为解答“AI创作是否算文学”这一长期争议提供了新思路:AI创作虽然不具备“文学即人学”的内核,却正剧烈地重塑文学的生产、传播、评价与接受方式。因此她判断:“大文学观全面接纳AI文本‘也是文学的一部分’是迟早的事。”
但卓今也坚信,文学的“活人感”终究需要人类来体现,因为人类的直觉、本真感知与生命体验是AI无法复刻的核心。“未来,文学创作‘人机协同’将变得普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在创作中坚守人文底色,守护文学创作的精神主体性。”

《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 湖南文艺出版社供图
从“素人”迈向经典
卓今此次获奖后,每次受访都会被问及“研究残雪”的经历。残雪是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家。10多年前,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组织研究湖南作家,卓今承担了研究残雪的任务。为此,她请教残雪的哥哥、知名哲学家邓晓芒,从哲学切入文学。当时的积累,在后来的研究中发挥了作用。
“难懂”的现代派作家,与新大众文艺的“素人作者”“草根作家”似乎截然不同。“残雪也曾是‘素人作者’。”卓今举例说,许多文坛名家都曾是“素人作者”:残雪做过裁缝,余华当过牙医,孙甘露曾是邮差,周克芹开始写小说时是农民……卓今认为,他们的经验对当下的“素人写作”仍有参考价值。“他们的写作超越了职业与身份标签。他们将个人经验置于时代坐标中,在群体中汲取力量。”
在《劳者歌其事》中,卓今以个案研究的形式呈现了李娟、王计兵、陈年喜、范雨素等写作者,以及广东东莞、北京皮村、湖南清溪村、宁夏西海固的基层写作群体。她看好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的社群力量,“例如皮村的新工人文学小组、清溪村的农民作家群,能为个体提供交流、激励与支持”。
互联网催生的社群也有助益,“优质的读者群体也能为创作提供持续动力”。卓今认为,这种互动能让文艺创作回归更本真的价值。
卓今希望写作者在享受数字红利时能警惕算法陷阱,不被流量裹挟。“写作者要从被动迎合转向主动掌控,保持长期主义思维,从‘素人作者’成长为经典作家。”
人物简介:卓今,湖南慈利人,民盟盟员,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完)(《中国新闻》报记者 程小路 报道)